墨变与超诣—— 从“实验水墨”到“水墨当代”
文/ 皮道坚
在当代中国的艺术版图中,当代水墨艺术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更是一条长河不断的生命线。它既是民族文化身份的核心资源,也是往返于古今中外的精神之舟:既在文化层面上牵引东西方文化你来我往的交流,也在文明走向上承载着中华文化继往开来的希望。展览以“墨诣:墨变与超诣——从‘实验水墨’到‘水墨当代’”为主题,意在呈现的,不只是艺术家们在水墨形式语言层面的探索,更是他们在观念与精神层面的追求。
“墨诣”二字,分指当代水墨的“墨变”与“超诣”。 “墨变” 即“通变”,它可以是传统艺术语言内部的变革,亦即司马迁所谓之“通古今之变”:一些艺术家深谙古典艺术传统,但并不恪守古法,而是致力于将完满纯粹之传统艺术语言推入当代语境;而观众将在展览中看到的也还有另一种“通变”类型,它与传统艺术语言内部变革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但更多地从观念上消解并重构水墨艺术本身的形体、边界等既成范式,将水墨作为实验与观念的场域,展开对笔墨本体、材料属性和文化符号的全面重构。这一历史转折,乃是当代水墨之“墨变”的起点。直言之,所谓“墨变”,是指水墨在面对现代性与当代性的冲击时,不再局限于文人笔墨的传统程式,而成为一种开放、实验的艺术场域。艺术家们的实践既保留了笔墨的精神张力,又通过结构重组、材料置换、空间拓展等方式,让水墨获得了新的表现力。这种“变”立足于对水墨生机的再发现,艺术家们的探索表明,“墨变”不仅是技法革新,更是思维方式的转换,水墨由此而摆脱了单一的传统延续功能而成为一种艺术观念实验的特殊介质。
“超诣”语出唐代诗人司空图《诗品》之第二十一品,意谓超乎寻常之造诣:“如将白云清风与归。远引若至,临之已非”。 也就是说“超诣”之境,可望而不可即,意指艺术家在创作中以有限之言展现无尽之意,进而传达出某种违俗向道、内在超越的精神指向。
当代水墨的文化价值取决于它如何在当代艺术语境中保持其精神之“超诣”。当代水墨本体乃媒介、材料、笔墨语言与“水墨性”、“水墨精神”之当代表达的完美结合。“水墨性”指媒材与形式的独特性,可视之为一种独特的媒介属性与语言逻辑;“水墨精神”乃根植于中华文化深处的宇宙观、人生观及价值判断:包括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诗意的哲思以及内省式的审美观照与体验,是当代水墨深层的精神文化内涵。当代水墨的使命在于如何让“水墨性”、“水墨精神”在当代语境中焕发新机,通过超越传统形式的有限性,而重建水墨艺术的精神高度。
在这一意义上,艺术家们的工作是在全球化的艺术语境中进行跨媒介实验,寻找水墨精神之当代表达的各种可能途径。从展出的作品可见,艺术家们往往通过水墨与装置、影像或观念行为的结合,使水墨不再仅仅是纸上的笔墨,而是一种新的生成关系及文化场域、一种文化自觉的精神创造。也正因此当代水墨才能真正抵达它的“超诣”之境。
此次参展的艺术家阵容横跨数代:既有早期“水墨实验”的先行者,也有“实验水墨”的核心人物,更有在当下语境中不断推进“水墨当代”的实践者。这种群体性的呈现,构成了一条由实验走向当代的艺术谱系。在他们的作品中,水墨被拓展为多重维度:或强调笔墨在抽象与意象之间的转换;或通过媒材重构与跨界实验,突破了水墨的边界感……,这些探索的汇聚,正是展览“墨诣”的学术意义所在。强调“水墨精神”的当代表达,主张中国当代艺术的价值不能只依赖外来的观念体系,而应在从自身文化资源出发的“水墨性”探索中,通过古今中外的不断对话获得新的文化活力。细心的观众将会发现,在“墨诣”展览的框架下,这一思想得到了充分的印证:参展艺术家们从各自的路径,将水墨语言转化为实验、观念乃至装置艺术的语言,但无论形式如何,他们都在延续和更新东方文化所独有的水墨精神。这种精神显然并未停留于传统的笔墨,而是一种不断生成、不断超越的存在。由是观之,“墨诣”不只是一次展览的题名,更像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一种姿态与学术宣言,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文化自觉与历史使命。“墨诣”不仅关乎水墨,也关乎整个中国当代艺术的生成逻辑。水墨必须在传统与当代之间找到新的生机。因此,本展力图为观众展现一条当代水墨的生成之路:从“实验”走向“当代”,从“墨变”走向“超诣”。这是中国当代艺术在全球语境下最具独特性的文化创造,水墨不息,流变不止,通过 “墨变”与“超诣”间的不断往复,水墨将持续抵达它的澄明之境。